第54章 夏末辞行

“七七。”王复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林七七听得出，那沉稳之下暗流未歇，“你回去后，替我带句话给师兄。”

“您说。”

“就说——”他停顿了一瞬，仿佛在凝聚所有的勇气与歉疚，“复生愧对祖师爷，愧对师门教诲。这些年身在俗世，心未曾有一日敢忘根本。请他务必保重，待我了却肩上这些责任，一定……回山请罪。”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字字千钧。

“我一定把话带到。”林七七郑重应诺，如同承接一项庄严的使命。

挂了电话，她在村委会老旧的门槛上坐下。夏末的风穿过稻田，掀起层层绿浪，远山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晕。她忽然懂得了一些从前不懂的事——原来那些站在高处、看似无所不能的人，心里也藏着一段回不去的岁月，一个见不到的人。

人间烟火，师门情长，宦海浮沉，故山远望。所有这些，都系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串起一个人的前世今生。而她的老师王复生，在睿智与手段之外，终究还是一个有着血肉之躯、藏着未了心事的人。

回到家时，夕阳已经西斜。新盖的院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馨，墙角的月季开得正好，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晚饭时，林七七还是开了口。

“爹，娘，我过两天……得回巴蜀了。”

筷子落在碗边的声音很轻，但林七七听见了。林父的手顿了顿，随即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该回就回。你在外头，好好的就行。”

母亲低下头扒饭，声音闷闷的：“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的车。”

“这么快……”母亲小声说，随即又抬起头，努力挤出笑容，“娘给你烙点饼带上，路上吃。巴蜀那边湿气重，娘再给你装点姜茶……”

“娘。”林七七握住她的手，“我会常打电话的。我给你的养生丹药，你和爹记得吃。”

那晚，林七七是和母亲一起睡的。

就像小时候那样，母亲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林七七把脸埋在她肩头，闻着熟悉的皂角香，眼睛有些发酸。

小白趴在她枕头边，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自打从长白山回来，林七七就把小白从空间里放了出来。这小猫在村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已然成了“一霸”——村头的大黄狗见了它都要夹着尾巴绕道走，谁家鸡丢了，去村口老槐树下一准能找着，小白正蹲在树上，优哉游哉地甩着尾巴。

林七七试过把家里的鸡、甚至是村里温顺的狗带进那个神秘空间，可都失败了。只有小白，能自由进出，仿佛那空间本就是为它敞开的大门。

她曾疑惑过，却从未深究。或许因为小白是她养的宠物，又或许……这猫本就与寻常猫不同。

她不知道的是，小白岂止是“不寻常”。

千年前，李炎以命换命，将生机渡给紫萱。紫藤仙莲护住李炎将散的三魂七魄时，是这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日夜守在莲池边，不眠不休。仙莲的灵气一丝丝渗进它体内，涤荡着它凡俗的筋骨。

千年守护，它早已不是凡物。

而这段时间，在紫金石所化的那方神秘空间里，女娲之灵的滋养更让小白脱胎换骨。它的毛色愈发莹润，在月光下会泛起淡淡的银辉；那琥珀色的眼睛，深处隐约有金光流转。最奇的是它的额心，不知何时生出一簇极淡的紫纹，形如莲瓣，只在它凝神时若隐若现。

灵智已开，血脉渐苏。现在的它，正站在灵兽初阶的门槛上，离口吐人言，只差一个契机——或许是某次顿悟，或许是一场机缘，又或许，只是时间到了。

此刻，小白抬起头，琥珀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微的光。它看着林七七的侧脸，轻轻“喵”了一声，那声音里，竟有几分人性化的担忧。

林七七迷迷糊糊地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睡吧。”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一地清辉。母亲的手还在轻轻拍着，节奏渐渐慢了，呼吸变得绵长。林七七闭上眼睛，心里那片不舍，忽然就化开了。

人生在世，有来处，有归途，已是幸运。而她这条修行路，总要一个人走下去的。

窗外，夏虫啁啾。更远处，青山隐隐，云雾缭绕。

巴蜀在等她。清风道观在等她。那条漫长而孤独的修行路，也在等她。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