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黎明微光
易看,少点东西。
木屑落了满地,他粗糙的、握剑持符的手,此刻却异常笨拙而专注。最后,他削出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狗的小木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只粗糙的木雕小狗,轻轻放在了阿合的枕头边。
又过了两天。
那天下午,阳光难得的好,透过玻璃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阿合依旧蜷在角落,望着窗外。林七七正在给他换点滴瓶,动作轻柔。
忽然,她听见一个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狗狗……”
林七七的手猛地一顿。
她缓缓转头,看见阿合依旧望着窗外,嘴唇却轻轻嚅动。
“我家……以前……也养过……”
他说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渗入雪白的枕头,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正在给邻床孩子喂水的护士动作僵住了,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门口经过的医生停下了脚步,背过身去。正在调制药剂的徐长青,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林七七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瞬间变得滚烫,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溢出来。
有些伤口,在皮肤之下,在骨血深处,在灵魂最柔软的地方。它们或许会愈合,会结痂,但那些狰狞的疤痕,可能会跟随一辈子。徐长青后来对林七七说,这些孩子经历的,是超出常人想象的恐怖。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和被吞噬的恐惧,可能会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重新将他们拖入深渊。他们可能需要很多年,甚至用尽一生的时间,才能真正走出来,与那段黑暗的记忆和解。
“但至少,”他说,望着窗外渐渐泛绿的树梢,“他们还有机会。”
又过了一周,孩子们的身体状况基本稳定,可以转入普通病房,进行更长期的疗养和心理疏导了。
分别的时刻,还是来了。
徐长松要带六个孩子回凉山——他们的家在那里,他们的阿妈阿爸,还在群山环绕的村寨里,望眼欲穿。这位面容刚毅、在战场上从未退缩过的凉山特事办主任,此刻蹲在孩子们面前,却显得有些笨拙和无措。
他用生硬的彝语,夹杂着不太流利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认真地对那些望着他的、依旧带着惊惶的眼睛说:
“阿普(爷爷)……带你们回家。”
“不怕了。”
“阿妈在等。太阳出来了,噩梦……过去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一个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瘦弱的肩膀,那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铁汉罕见的温柔。
当扬大师站在另一辆车的旁边,双手合十,长眉低垂,佛珠在指间一颗颗缓缓捻过。他要带另外几个孩子,回甘孜,回色达。那里有连绵的绛红色僧舍,有终日缭绕的梵唱,有专门为受创心灵提供庇护的僧人和安宁到足以让人遗忘尘世纷扰的环境。
“我佛慈悲。”他看着孩子们被弟子们小心地、如同捧着易碎瓷器般抱上车,苍老的眼中是无尽的悲悯,低声诵道,“愿智慧之光,穿透无明暗夜,愿慈悲之力,抚平怖畏伤痕。孩子们,回家吧。”
车队将要启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阿合忽然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的腿还有些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他站稳了,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朝林七七跑来。
他在林七七面前停下,仰起苍白的小脸,将手里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那只粗糙的、歪歪扭扭的木雕小狗。
“给……给白虎。”他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之前清晰了些。他指了指安静跟在林七七脚边的小白,“它那天晚上……一直在发光。很暖和。”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然后很认真地说:
“我不怕了。”
林七七蹲下身,视线与阿合同一高度。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接过那只木雕,然后很郑重地,将它轻轻放在了小白的面前。
“小白,”她柔声说,“这是阿合送给你的礼物。”
小白低下头,银白色的头颅凑近那只粗糙的木雕。它用冰凉的、湿润的鼻尖,极其小心地、轻轻地碰了碰小狗的脑袋,动作温柔得不像一只猛兽。然后,它抬起头,看向阿合,那双紫金色的、如同蕴含星河流转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男孩的身影,清澈,温暖,没有任何杂质。
阿合看着它,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它太淡,太短,像阴云密布的天空偶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线转瞬即逝的天光。
但那是光。
车队缓缓驶离医院,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林七七站在原地,手里似乎还残留着孩子们微弱的体温,和阿合塞给她木雕时,那冰凉指尖的触感。
小白用头顶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腕间的紫金石,不知何时,温度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凉。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乐山的天空,今日难得放晴,一片澄澈的蔚蓝。
前路依然漫长,黑暗中的阴影尚未完全驱散。但至少此刻,有九个孩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而那只粗糙的木雕小狗,被小白小心地衔在口中,在阳光下,泛着木头原本的、温暖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