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岁末雪
易看,少点东西。
又说了几句,林七七挂断了电话。她握着尚有余温的话筒,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
她想起前几日,特意去镇上的供销社和集市,买了好些年货特产。当地特产的腊肉、香肠、板鸭、茶叶和点心,包装得仔细;一份寄给远在京城的老师,一份寄给家里。还特地给娘挑了一条大红色的羊毛围巾,软和又暖和;给爹选了两罐本地有名的青城茶叶,都是心意。
东西打包好,沉甸甸的一大包。在汇款单的附言栏里,她想了又想,只写下短短一行字:“一切安好,勿念。新年快乐。”
她不敢写太多。怕爹娘担心,也怕自己那份愧疚和思念藏不住。
黑袍人遁走前那最后怨毒的一瞥,如同毒蛇的信子,时不时就会在她静修入定、心神稍有松懈时,猛地窜入脑海。那目光中刻骨的恨意、毫不掩饰的贪婪,让她每每想起,都脊背生寒。
她不敢赌。
不敢赌那妖人是否已经伤重不治,或是远遁千里;不敢赌他是否还有同党潜伏在暗处;更不敢赌,他会不会因为夺珠失败、身受重伤而恼羞成怒,将报复的念头转向她在俗世的家人。
修道之路,从踏上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与许多常人的牵绊渐行渐远。这份觉悟,她在决定留在青城山时就有了。只是当春节临近,当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越来越浓的年味,当听到爹娘声音里那份压抑的期盼时,那份对家的思念、对不能承欢膝下的歉疚,依旧会如此清晰、如此尖锐地刺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七七,看什么呢?”
李星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转过头。李星汉也走到了廊下,手中还拿着一卷边角有些磨损的古旧剑谱,看样子是刚从藏经阁出来。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袍,肩膀和发梢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泛着细碎的光。
“看雪。”林七七转回身,继续望着庭院中越积越厚的洁白,轻声道,“又要新年了。”
李星汉沉默了片刻,也望向山下。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层层叠叠、被雪染白的山峦轮廓,以及更远处城镇模糊的灯火。但即使在这寂静的半山腰,似乎也能隐约感受到,山下那个鲜活的世界正在为新年做着怎样热闹的准备——那是零星的、被距离削弱成闷响的爆竹声;是孩童嬉闹尖叫的、被山风带来的破碎尾音;是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节特有的、混杂着食物香气、烟火气和喜悦期待的特殊气息。
那是属于人间,属于红尘,属于“家”的味道。
“是啊,”李星汉也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拉长、消散,“崭新的1976年。”
两人并肩立于廊下,一时无话。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屋檐,落在石阶,落在庭院中那株沉默的银杏树上。远处大殿传来隐约的诵经声,平和悠扬,与这静谧的雪夜交融在一起,沉淀出一种独特的、属于方外之地的岁末安宁。
这安宁是真实的。山中的岁月似乎比山下流淌得更慢,也更纯粹。远离了尘嚣,远离了纷争,只有雪落的声音,风过林梢的声音,和自己呼吸心跳的声音。
但他们也都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歇。
黑袍妖人依旧在逃。他偷袭夺珠的目的、他背后的势力、他掌握的诡异邪法、他逃脱时那充满恨意与不甘的眼神……这一切都如同隐藏在水面下的冰山,只露出微小的一角,却让人感到深不可测的寒意。特事办和道门各派都在暗中追查,但两个月过去,竟再无那妖人的确切消息,仿佛他彻底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这个新年,注定无法像寻常百姓家那样,全然放松地沉浸在团圆喜庆里。他们需要戒备,需要修炼,需要为不知何时会再起的风波积蓄力量。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岁末的初雪中,在这片刻的闲暇里,他们还能并肩站在这廊下,望着这片被雪色温柔覆盖的天地,让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让疲惫的精神得到些许喘息。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覆盖了上山的石径,也暂时掩去了前路的坎坷与肩头的重担。
崭新的1976年,就在这片静谧的雪色中,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