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江畔疑云（上）

噗通。噗通。噗通。

那声音沉得发闷，不像是石子落水，倒像是……有什么沉重而湿漉的物事，正一下、一下，从幽深的江水里爬上岸。声音从客栈后院的方向传来，穿透夜风，穿透老旧的木板墙，清清楚楚地钻进三人耳中，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林七七握紧了手中的灵剑。剑身在黑暗中泛起紫金色的微光，光芒流转，将她凝重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徐长青侧耳凝神听了片刻，朝楼梯方向无声地点了点头。李星汉会意，两人一左一右，身影如狸猫般轻捷，悄无声息地朝楼下潜去。

老旧的木楼梯发出难以避免的“嘎吱”声，每一响都让林七七心头微紧。她放轻呼吸，紧随其后。

楼下大堂比二楼更为幽暗。只有柜台后那盏瓦数极低的小灯泡还勉强亮着，昏黄暗淡的光晕在浓稠的黑暗中艰难地撑开一小圈模糊的领地。那点光，刚好将老爷子歪在藤椅上的佝偻身影，投在斑驳泛黄的墙壁上，拉成一团扭曲不定、随着他微弱呼吸而无声起伏的暗影。

可这沉睡未免太过深沉。那样闷重、不祥的入水声，连楼上都听得真切，近在咫尺的楼下却毫无反应。

徐长青做了个简洁的手势，示意先去后院查看。三人贴着冰凉的墙壁，屏息穿过空旷的大堂。通往后院的那扇木门虚掩着，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门缝里渗进外面朦胧的、水汽弥漫的天光，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那令人不安的——

水声。

并非江涛拍岸的宏大轰鸣，而是更为细碎、黏腻的声响。啪嗒，啪嗒……像是许多双湿透的脚，正踩在浅滩的泥沙上，一步步逼近。

林七七从狭窄的门缝向外窥视。

后院不大，三面围着低矮的土墙，一面敞向黑沉沉的江滩。此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老井孤零零地立在中央，井台上辘轳的麻绳在夜风中无意识地轻轻摇晃。然而地上——

地上遍布着水渍。

大片大片暗沉发亮的水渍，在朦胧夜色下泛着诡异的光。这些湿痕从江滩方向蔓延而来，像一条蜿蜒的、湿漉漉的踪迹，一直延伸到客栈的后墙根。水渍之中，清晰地印着无数脚印。

很多脚印。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纵横交错，几乎布满了整个后院。有些脚印完整，甚至能分辨出脚趾的轮廓；有些则模糊一片，仿佛走路的人脚上缠满了水草与淤泥。所有的脚印都湿淋淋的，在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上那几点惨淡的星光。

“看井边。”徐长青的声音压得极低。

井台旁，蜷缩着一个黑影。

很矮小，很瘦弱，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从轮廓看，像个孩子，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地紧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脚下汇成小小的一滩。

林七七感到胸口的护心符骤然变得滚烫。她左手下意识地按住那发烫的位置，右手横持灵剑，剑身紫金光华内蕴。她一步步，极轻缓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后门。

“吱呀——”

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井边的黑影猛地一颤，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是一张孩子的脸。约莫七八岁年纪，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嘴唇乌紫。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窟窿。他就那样“望”着门边的三人，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两侧咧开，露出了一个诡异而湿漉漉的笑容。

“来……了……”

声音嘶哑滞涩，带着浓重的水声，仿佛喉咙里灌满了冰冷的泥沙。

林七七剑诀暗引，‘幻灵’剑身紫金光华骤然大盛，将后院一角照亮。可那孩子只是歪了歪头，对那足以让寻常阴邪退避的剑光恍若未觉。他抬起一只手臂——那手臂也是青白色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皱起褶，指缝间还夹着几缕深绿色的细长水草。

“玩……玩……”他喃喃地说道，声音飘忽不定，忽远忽近，“一起……玩……”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口深井里，忽然传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沉闷水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漆黑的井底深处，向上浮升。

徐长青脸色骤变：“退！”

然而已经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