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江畔疑云(下)
易看,少点东西。
东方,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奋力刺破云层,金色的光芒洒在浩荡东流的长江江面,洒在刚刚苏醒的临江镇黑瓦白墙之上,也洒在这间小小客栈的后院,将那口老井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井边空空荡荡,仿佛昨夜那骇人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那口古井,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井水幽深,倒映着头顶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广阔的苍穹。
林七七缓缓垂下手臂,灵剑光芒收敛。她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胸口的护心符不再滚烫,恢复了平日那种温润而令人心安的暖意。她走到井边,俯身向井下望去。
井水幽暗,深不见底。但在那一圈逐渐被晨光照亮的水面倒影中,她似乎隐约看到了许多模糊的影子,许多人形,在水中缓缓沉浮、飘荡。他们闭着双眼,面容平静,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安眠。
接着,那些影子慢慢变淡,最终彻底消散,了无痕迹。
井水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幽深,此刻只能映出她自己的面庞,以及头顶那片被晨曦染成淡金与玫红的、无限高远的天空。
身后传来略显疲惫的脚步声。徐长青和李星汉从客栈内走出,两人身上衣服皆有破损,沾着尘土与些许不明的水渍,气息也有些凌乱,但眼神清明依旧,显然并未受重创。
“暂时解决了?”李星汉抹了把额角不知是汗还是溅上的水珠,问道。
林七七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怨气已散,它们……暂时平息了。但根源,恐怕还在江底。”
徐长青走到井边,蹲下身,指尖轻触井台边缘湿润的泥土,眉头微蹙:“这口井是极阴之地,且与江底某处相通,形成了天然的聚阴引煞之局。那些亡魂……是被拘束、困在了江底某处,不得往生。”
“那个女子,才是关键。”林七七望向平静的江面,低声道,“她似乎还记得一些事情。虽然破碎,虽然被怨恨扭曲,但……那些记忆还在。”
“她记得什么?”徐长青站起身,看向她。
林七七沉默了片刻。晨光越来越亮,江面上金波粼粼,江水东流,温柔而恒久,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痕与过往。但她知道,在那平静的江面之下,在无人可见的黑暗水底,埋葬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惨痛往事。
一段被时光和江水共同淹没,却从未真正被遗忘的过往。
“去镇上问问吧。”她转身,朝着客栈内走去,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这里的老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大堂内,那盏小灯泡还亮着,光线在越来越亮的晨曦中显得愈发微弱。老掌柜瘫坐在柜台后的旧藤椅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空洞,仿佛魂魄还未完全归位,整个人笼罩在极度的惊惧与恍惚之中。看见三人走进来,他浑身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老爷爷,”徐长青上前几步,声音放得温和而平稳,“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您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什么?”
老掌柜呆滞的目光缓缓移到徐长青脸上,看了他许久,仿佛在辨认,在回忆。忽然,两行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滚落,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报应啊……是报应来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旧风箱中费力挤出来,充满了绝望的悔恨,“五十年了……整整五十年了……她们……她们还是回来了……”
“她们?”林七七心头蓦地一紧,追问道,“她们是谁?”
老爷子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模糊、充满无尽恐惧与痛苦的眼睛,望向林七七,又仿佛透过她,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五十年前……正月里……那艘船……”
“那艘载满了新嫁娘……和送亲队伍的大花船……”
“就沉在这段江底……满满一船的人啊……全都……全都……”
他哽咽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用那双枯瘦如柴、不停颤抖的手,死死指向旅店门外,指向长江的方向:
“就在那儿……就在镇子下游那个回水湾……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她们……就会回来……”
“回来问……”
“为什么……当初不救她们……”
“为什么不救她们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喊出来,随即瘫在椅中,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晨光完全照亮了天地。
临江镇从沉睡中彻底苏醒。街上渐渐有了行人走动的脚步声,有了商贩开门卸板的声响,有了孩童隐约的嬉闹,生活的气息重新开始流动。但这流动的生气之下,仿佛总潜藏着一丝难以驱散的压抑,一种秘而不宣的、深植于镇民心底的恐惧,如同江面下看不见的暗流,无声地影响着一切。
林七七三人走出旅店,再次来到江边。
长江浩荡,亘古东流。朝阳之下,江面碎金跃动,壮美非凡。可三人都知道,在那璀璨金光之下,在深不可测的幽暗水底,沉睡着一段发生在五十年前的惨剧,和一船永远无法抵达对岸、完成婚礼的新娘与宾客。
“要管这件事吗?”李星汉望着江水,闷声问道。
徐长青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奔流不息的江水,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下山前,师父教诲,修行之人,遇世间不平之事,当尽力平之;遇沉冤未雪之魂,当设法雪之。既然遇上,又怎能视而不见,一走了之?”
林七七轻轻点头。她抬手,指尖隔着衣物触碰到胸口那枚温热的护心符。那暖意似乎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也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鼓励。
“那就管。”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镇上那些陆续开启的门窗,那些在晨光中小心翼翼活动、脸上犹带惊疑不定神色的人们,清晰地说道:
“就从查清五十年前那场沉船事故的真相开始。”
江风迎面拂来,带着清新的水汽,已不似夜里的刺骨寒凉。
而他们脚下的路,似乎从这一刻起,又增添了几分必须去完成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