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沉船往事

“船老大在船头嘶声大喊，让后面的船赶紧调头靠岸！可是风太大了！浪太急了！那些小船根本把不住舵！第一条陪嫁船……就在我眼前……被一个浪头猛地拍翻了过去！”

“船上八个水灵灵的丫鬟，最大的不过十六，最小的才十三……她们穿着为喜事新做的红袄子，像八朵刚刚绽开的红梅花，一下子就被墨绿色的、冰冷的江水吞没了……连挣扎呼救都来不及，红色的身影在水里一闪……就没了……”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吹打班子的船也翻了！那些锣、鼓、笙、箫，还有乐师们惊惶的脸……全都沉进了江底。那曲《百鸟朝凤》……就那么硬生生断了！只剩下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浪声，还有……还有那些被卷入水中的、绝望短促的哭喊和惨叫……”

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到最后只剩下气音，几不可闻。他只是死死捧着茶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碗中那汪微微晃动的清茶，茶面上倒映着他自己那张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苍老面容。

“花船呢？”林七七放轻了声音问道，生怕惊扰了老人紧绷的神经。

“花船……”老爷子深吸一口带着茶香的冷气，仿佛要用这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腥记忆，“花船撑得最久。船大，稳，船老大又是拼了老命地在掌舵，想冲过风浪，撑到对岸。可是……可是那天的浪，邪性！太邪性了！”

“不是寻常的风浪。是漩涡！江心正中央，毫无征兆地，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漩涡！深不见底，像一张来自幽冥的、贪婪无比的大嘴！江面上所有东西——翻了的破船、散开的嫁妆箱子、还在水里扑腾挣扎的人……全都被那漩涡吸着，打着转，往中心拖！”

“花船离那漩涡最近。船老大想调头，想挣脱，可哪里还来得及？整条大船被那股吸力死死咬住，开始疯狂地打转！一圈，两圈……越转越快，越转越急……然后，就那么……船头朝下，直直地、一头栽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

“我……我当时就在岸边的坡上，和很多看热闹的人一起……眼睁睁看着……那艘崭新朱红的花船，船头那对并蒂莲，船舱那些鲜红的绸花彩带……就那么一点一点，被漆黑的江水吞噬、淹没……最后，江面上只剩下一圈渐渐扩散开的涟漪……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十八条船，一百三十七口人……全没了。一个……都没能上来。”

旅店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以及铁壶中残余的热水，还在不甘地“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这细微的声响，在此刻极致的寂静中，被放大得格外刺耳、惊心。

良久，徐长青才沉声开口：“事后……可曾打捞？”

“打捞？”老爷子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惨笑，“怎么捞？那段江是出了名的回水湾，底下暗流汹涌，漩涡连环，就算是世代在江上讨生活、水性最好的船工，也不敢轻易下去。后来，赵家悬了重赏，一条尸首一百块大洋。从外地请来了专门的捞尸队……下去三个，只上来一个，还疯了，成天只会瞪着眼念叨‘底下全是人……密密麻麻……全是人……’”

“足足捞了三年，也只在下游十几里外，零零星星找到七具尸首。早就泡得……不成人形了。其中有一具，身上还套着那身织金缎的嫁衣，虽然烂了，但那正红色，那凤凰牡丹的纹样……还能认出来……是赵家小姐。”

“赵老爷抱着那身破烂的嫁衣，不哭不闹，在江边坐了三天三夜。然后，就在花船沉没整整一年的那天，正月十八，他一步步走进江里……嘴里一直念叨着‘囡囡，爹来陪你了，爹来陪你了’……岸上很多人看着，可没人拦，也……拦不住。他就那么，走进江心，再也没回来。”

“黄家呢？”李星汉握紧了拳头。

“黄家？”老爷子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鄙夷，也有一种宿命般的寒意，“花船沉了的第七天，黄家大少爷就热热闹闹地另娶了新妇，是县里知事老爷的千金。婚礼办得比原定和赵家的还要盛大，席开百桌，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后来有风声透出来，说黄家其实早就攀上了知事老爷，赵家这门亲事……不过是块跳板，一块垫脚石。”

“可这世道，到底还是有报应的。黄大少爷成亲后第二年，突然得了怪病，七窍流血，浑身溃烂，死状极惨。那位知事千金守了不到半年寡，就跟家里的账房先生卷了黄家大笔钱财，跑得无影无踪。黄老爷急怒攻心，一病不起，没两年也郁郁而终。诺大一个黄家……就这么败落得干干净净，如今连片瓦都没剩下。”

“镇上的人私下都说，是赵家小姐带着怨气回来索命了。可谁敢明说？只敢在背地里悄悄传。从那以后，每年一到正月十八前后，这段江上就不太平。起怪雾，雾里有女人的哭声，有时候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喜乐，吹的……就是那曲《百鸟朝凤》。”

“再后来，镇上就自个儿立了些不成文的规矩——正月十八前后三天，严禁任何船只在这段江面行驶；天一黑，谁也不许靠近江边；家里有年轻姑娘的，那几天更是看得紧，不让随便出门，更不许穿红戴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