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回魂渡

“那天，渡口有庙会。十里八乡的人，都挤到那儿去赶集、看热闹。渡口那片空地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木船、乌篷船；岸上，挤挤挨挨全是人。卖糖人面人的，卖年画剪纸的，卖鞭炮烟花的，拉洋片唱戏的，耍猴卖艺的……人声鼎沸，比过年还热闹。”

“可谁能想到……那天，会起火。”

老妇人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针几乎要拿不住：“谁也不知道火最开始是从哪儿烧起来的。也许是哪个调皮孩子玩炮仗点着了草棚，也许是哪个摊子的油灯被风吹翻了……总之，火‘呼啦’一下就起来了！那天偏偏刮着西北风，又猛又急，火借风势，转眼就烧成一片火海！”

“渡口那儿，全是木头船、木板房、茅草棚子……见火就着！人挤人，逃都没地方逃！哭喊声，求救声，被火烧着的惨叫声，还有鞭炮、火药被点燃的爆炸声……我到现在，有时候夜里闭上眼，还能清清楚楚地听见……看见……”她的声音哽咽了，眼里有浑浊的泪水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

“死了……很多人吧？”李星汉声音发干地问。

“数不清。”老妇人摇着头，泪水终于滑过满脸的沟壑，“根本数不清。光是后来从江里、从火场灰烬里扒拉出来的尸首，就不下一百具！还有很多……被烧得什么都没剩下，或者沉到江底，找都找不到了……”

堂屋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那盏煤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三张凝重的脸和一张哀戚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那……那盏灯，又是怎么回事？”林七七打破了沉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妇人缝补的动作彻底停下了。她缓缓抬起头，用那双饱含恐惧与悲伤的混浊眼睛，深深地看着林七七，看了许久，才用气音般的声音说道：

“那盏灯……是渡口老摆渡陈老爹的灯。”

“陈老爹？”

“嗯。”老妇人点头，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他姓陈，叫什么名儿，大伙儿都忘了，都叫他陈老爹。他在那渡口，摆了一辈子的渡。没成过家，无儿无女，就把那渡口当家，把南来北往过渡的客人，都当成亲人。那天起火……他本来就在渡船边，是可以第一个撑船跑掉的。可他没有。”

老妇人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撑着他那条老渡船，一趟又一趟，冲进那片火海和混乱里，把困在岸边、眼看要被火烧着的人，拼命往对岸安全的地方送。送了多少趟，没人记得清了。只记得……最后一趟，他船上去的人太多，船到江心，许是磕到了水下的什么东西，一下子就……翻了！”

“一船十几个人，全掉进了腊月里冰凉的江水中。陈老爹水性是极好的，他本可以自己游上岸。可他没有……他一次又一次地潜下水，去捞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捞上来三个，他又要下去捞第四个……然后，就再也没能上来……”

“后来呢？”

“后来……大家打捞了三天，才在下游几十里外的回水湾，找到了陈老爹的……尸首。”老妇人闭上眼，泪水成串滚落，“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他那盏夜里摆渡照明用的、防风的风灯。灯早就灭了，玻璃罩也碎了，可他手指头抠得死死的，怎么也掰不开……没办法，下葬的时候，只好就让他那么攥着那盏灯，一起埋了。”

“可就在他头七那晚，”老妇人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渡口那边，靠近他常泊船的地方，江面上……又出现了一盏灯！”

“和陈老爹那盏，一模一样的老式风灯，就那么幽幽地、孤零零地漂在漆黑的水面上。刚开始有晚归的船工看见，还以为是哪个粗心人落下的，划船想去捞起来……可那灯，看着近，却怎么也靠近不了，捞不着。它就那么漂着，不沉，也不灭，慢慢地、慢慢地朝着江心漂去……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就那么……沉到水里去了，一点水花都没有。”

“从那以后，只要是月圆的晚上，那盏灯，十有八九就会出现。就漂在当年渡口那片水域，慢慢地漂，有时候还能听见……听见摇橹的‘吱呀’声，听见陈老爹那苍老沙哑的嗓子，在喊‘上船喽——过江喽——’”

“有人……上过那‘船’吗？”徐长青沉声问道，目光锐利。

“有。”老妇人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无尽的痛苦与恐惧，她看向三人，泪水涟涟，“我男人……就上过。”

三人心中都是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