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采买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心脏猛地一缩，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街角处，几个人正说说笑笑地往这边走。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靛蓝粗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挽着一个发髻，插着一根木簪，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两个年轻妇人搭话，嗓门尖利，唾沫星子乱飞。

那张脸，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继母的娘家嫂子，周婶子。这人素来泼辣刻薄，嘴巴又碎，最爱搬弄是非、嚼人舌根。她小时候在村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有一半都是拜这周婶子所赐——要么在继母面前挑拨离间，要么四处散播她的坏话，把她说得一文不值。

周婶子身边跟着的两个年轻妇人，阿蘅也认得，是周婶子的闺女，也就是她继母的表侄女，性子随了周婶子，也是些爱搬弄是非的主儿。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阿蘅只觉得一股血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直响，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她们会不会认出她？若是认出来，会不会立刻告诉继母？继母要是知道她还活着，还在这县城里，会不会来抓她回去？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她再也不想经历了。

她慌乱不已，连忙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衣领里，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到沈彧身后，把自己藏起来，避开那些人的目光。

可街市上实在太挤，她退了两步，就撞上了身后的行人。那行人被撞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走路看着点”，伸手就推了她一把。

阿蘅本就吓得腿软，被这么一推，顿时站立不稳，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足够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是沈彧。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稳稳地挡在她身前，低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寻，却没有多问一个字。

阿蘅张了张嘴，想说“我认识她们”，想说“我怕”，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浑身发冷，手心全是冷汗，指尖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沈彧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几个说说笑笑的妇人，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目光，落在她煞白如纸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什么都没问，没有问“她们是谁”，没有问“你为什么怕”，只是轻轻往旁边挪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稳稳地挡在她身前，像一堵坚实的墙，把她完完全全地护在身后，隔绝了那些人的目光。

周婶子一行人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尖利的嗓门依旧刺耳，说的无非是村里的琐事、谁家的是非，可阿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连手脚都在发麻。

直到那些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市的尽头，阿蘅才敢慢慢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紧绷的神经才慢慢缓过来。

沈彧依旧没回头，也没开口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挡在她身前，身姿挺拔，像一座可靠的山，替她隔绝了所有的慌乱与不安。

又过了片刻，阿蘅缓过劲来，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沙哑得厉害：“走吧。”

沈彧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慌乱却褪去了不少，只是嘴唇还在微微发颤。他没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提起地上的米和盐，又伸手接过她怀里的针线和粗盐，动作自然而妥帖，然后带着她，慢慢往街尾走去。

走出喧闹的县城，踏上回山的土路，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两人的脚步声，阿蘅才彻底放下心来，紧绷的身子也彻底放松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走在前头的沈彧，他依旧提着沉甸甸的东西，步子稳稳当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可阿蘅知道，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沈彧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妥帖：“那些人，不想见？”

阿蘅愣了一下，鼻尖又是一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嗯，不想见。”

他没再追问缘由，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土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沈彧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阿蘅耳朵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往后出山，我陪你。”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阿蘅所有的坚强，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一句“好”都说不完整，只能用力点了点头，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心里。

沈彧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背影依旧挺拔而沉稳。

暖融融的阳光从山头上照下来，落在他的背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暖暖的。阿蘅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山里走，脚下的土路坚实而安稳。

心里头的慌乱和恐惧，一点一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像春日里的暖阳，像山间的溪水，缓缓流淌在心底，暖暖的，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