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全部伏法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福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生气，又像是心疼，像是欣慰，又像是后怕，几种情绪搅在一起，搅得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又张口，又咽回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你这个臭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追上去，一个人跟那么多人打，你不要命了？”

外婆王桂芝跟在后面，听见这话不乐意了。从李振华身后走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气还不小，“啪”的一声，听着就疼。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连珠炮似的：“你骂他干啥？他才刚醒！你让他歇会儿不行？医生说不能激动，不能生气，不能动，你一来就骂他，你是来看他的还是来找他麻烦的？”

她走到床边拉着林福来的手，上上下下摸了一遍，从脸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手，又从那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在哆嗦，手指也在哆嗦，但摸他脸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品。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知不知道你把你娘吓成什么样了？你娘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腿一软就坐地上了。你爹赶回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烟都拿不稳，点了几次都没点着。你这孩子，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舅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网兜装着几个饭盒。她穿着那件深色的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色也不好，眼睛底下也是黑的，但比李肖好一些，至少嘴唇还有血色。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小米粥的香味飘了出来，淡淡的，混着医院里碘酒和酒精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心里踏实。

“福来，你三天没吃东西了，胃空着，先喝点粥，别吃硬的。舅妈给你熬的，小米粥，放了一点点红糖，补气血的。用的是今年新打的小米，你外公从老家带回来的，熬了好几个小时，熬得稠稠的。”

她从网兜里拿出勺子，在碗边轻轻刮去勺底的粥，伸到林福来嘴边。勺子边碰到了他的下唇，温热的，粥的香味从鼻尖下面飘过。林福来张嘴喝了一口，粥不烫，温温的，甜丝丝的红糖味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那温暖像一只手，从胃里慢慢舒展开，蔓延到四肢，蔓延到后背，蔓延到每一寸皮肤。他这才感觉到自己饿，饿极了。

小雨和小雪站在门口。两个表妹穿着干净整洁的棉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辫梢的红头绳系着漂亮的蝴蝶结。眼眶都红着，小雨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小雪的眼眶里还有泪珠没擦干。看见林福来看她们，小雨叫了一声“表哥”，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小雪躲在姐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角，指甲掐进布料里，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李振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看了看林福来，又看了看趴在床边的五丫，又看了看拉着林福来手指的三丫四丫，又看了看站在床尾的大丫二丫，又看了看李秀兰和林建国。目光最后落回林福来脸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再那么严厉，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后怕——那种差一点就失去了、又失而复得之后的后怕。

“敌特全部伏法了。那辆车上的人，一个都没跑掉。糖厂的那个厂长已经被带走了，还有厂里好几个管事的人，都在接受调查。你抓到的那份名单上有几十个名字，市局正在一个个核实。”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人听见的秘密，“那个老周，就是被王德胜杀死的那个糖厂主任，他也是敌特的人。”

林福来愣了一下。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重新拼合——老周，糖厂主任，以权压人，霸占王德胜的未婚妻，差点让王德胜成了替罪羊。那些碎片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落到正确的位置上。如果王德胜没有杀他，如果他不是忍无可忍，如果他没有碰巧杀了那两个来接头的敌特，如果自己没有从那些遗物里发现纸条——那些纸条引出了地道里的秘密，那些秘密让自己追上了那辆卡车。那辆载满了武装敌特和炸药的卡车，就会在国庆节那天开到人民广场。广场上那些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拄着拐杖的老人、追着鸽子跑的孩子，全都得死。

李振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李肖，李肖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像是经过了很多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里。

“周主任是敌特安插在糖厂的内线。他的任务是掩护那批人和那批炸药，确保在国庆节那天能够顺利运到人民广场。王德胜杀他完全是意外，敌特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那两个人，就是被你发现身上带纸条的那两个人，他们是来接头的。王德胜杀了老周的时候，他们正好在场，王德胜慌了，把他们也杀了。你的那个案子，无意中破坏了敌特的整个计划。如果他们没有被杀，如果那两个人没有被你发现，如果他们没有把那批炸药藏在糖厂的地下室里——你现在看到的就不是这个病房了。”

王良才从走廊里探进半个身子，没有进来。站在门口朝病房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三丫四丫五丫，越过李秀兰林建国，越过李振华王桂芝，落在林福来脸上。看见他醒着，脸上露出一丝笑，冲他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脚步声远了。

林福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又睁开，脑子里有些乱。那些碎片还在拼，每一片都严丝合缝，拼到最后是一幅他不忍看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