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修复

他拿出一小罐皮革保养油，用软布蘸了，一点一点往皮面上抹。皮子吸了油，颜色慢慢变深，纹路更清晰了。他抹得很慢，边角缝隙都照顾到了。

苏清颜看着他的手。那双七十岁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皱皱的，但动作轻得跟摸小孩脸似的。

“有些东西坏了，能修好。”钱师傅忽然说，“有些关系坏了，修不好。”

苏清颜没说话。

“东西是死的，材料换了能拼回去。人是活的，心凉了就拼不回来了。”他把油罐子拧上，“你知道吧。”

“我知道。”苏清颜说。

钱师傅看了她一眼。

“知道还做。”

“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苏清颜说，“我欠他的，能还一点是一点。还不完也没关系。”

钱师傅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把上完油的工具包放在工作台正中间，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他把包拿起来，转身递给苏清颜。

“好了。”

苏清颜伸手接过来。

包在她手里。皮的质感是新的，但纹路和原来那条很像。黄铜扣子擦得亮亮的，拉链拉起来顺滑无声。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变形的校回来了，缺的补上了。她用手掌抚过皮面，手指摸到边角的那道缝线。

她想起第一次在车间看到江叙白的那个下午。他蹲在地上修车，旁边就放着这个工具包。她爸站在她身后说，清颜，这孩子以后是我徒弟了。她当时没看他，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包是旧的，皮面上有磨出来的光泽。现在手里的包是新的，没有光泽，但纹路还在。

眼泪掉下来了。

落在包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了又掉，掉了又擦。

钱师傅转过身去，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拉了一点。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老街上的路灯亮起来，光线透进来一道。

苏清颜抱着包，哭了一会儿。不出声，就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护工在旁边想上前，被她摆手拦住。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多少钱。”她问。

钱师傅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半天没说话。

“配件钱加手工，一共两千三。”他说。然后停了一下。“但你别给我了。拿着吧。”

“不行——”

“我说拿着就拿着。”钱师傅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我一个修东西的，修了一辈子东西，没干过别的。你今天把这包拿走了，以后就别来了。再来也是白来。有些东西坏了能修，修好了就放下。别把自己搭进去。”

苏清颜看着他。

钱师傅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拉卷帘门。

“走吧。”

苏清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然后对护工说：“走吧。”

护工推着她出了铺子。经过门口的时候，苏清颜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门边的马扎上。信封里是两千三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她让护工推着她，往巷子外面走。怀里抱着那个工具包。路灯把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护工问她：“回去吗？”

苏清颜低头看着包。新皮子的味道还没散，淡淡的，混着油的味道。

“去风刃。”她说。

护工愣了一下。

“现在？已经天黑了。”

“去风刃。”苏清颜又说了一遍。

护工没再说什么，把车发动了。车子从老街开出去，拐上大路。苏清颜坐在后座上，把工具包放在腿上，双手按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的脸忽明忽暗。

进了县城，拐过街角。风刃的招牌还亮着灯。车间里没有人，只有保安室亮着一盏小灯。保安从窗户里看到她的车，探出头来。

苏清颜让护工把她扶下车，坐到轮椅上。她抱着工具包，让护工推她到门口。

保安走出来。

“江总不在。下班了。”

苏清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然后递给保安。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就说，这是他的东西。”

保安低头看着那个包。看上去是个新的工具包，皮面亮亮的，铜扣子反着光。但他没见过江叙白有这个包。

“这是……”

“你给他他就知道了。”苏清颜说。

保安接过去。

“那我放他桌上。”

“谢谢。”

苏清颜让护工把她推回车边。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风刃的招牌。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