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赵宝柱的心结

他看了看地上的茅台，又看了看林福来的脸，又看了看茅台，又看了看林福来的脸。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怀里的酒瓶子晃来晃去，液体在里面晃荡，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林所长……这不合适……俺……俺不配喝这么好的酒……”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砂纸磨过了铁皮，又像是很久没喝过水的人在沙漠里发出的那种干涩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心里发酸的沙哑。

林福来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但很真。那笑容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任何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东西。就是一个普通人对着另一个普通人笑，淡淡的，平平常常的。

“如果连英雄都不配喝这么好的酒，那就没人配喝了。”

赵宝柱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的脸从蜡黄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通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从里往外烧。

“英……英雄？”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在发抖。

“俺……俺不是英雄……俺不是……”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怀里的酒瓶子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那瓶茅台旁边。瓶口朝着他，像是在看他。

“俺查了一年的案子……六个孩子……六个啊……最大的才十一岁……最小的才三岁……就在那个仓库里……一个都没活……”

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俺查到了凶手……证据确凿……人证、物证、口供……什么都有了……但上面来人了……说案子移交了……不归俺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了。

“那六个孩子……白死了……俺什么也做不了……俺不是英雄……俺是废物……是废物……”

他的肩膀开始耸动。一开始只是微微的、轻轻的，像是风吹过树叶时的那种颤动。然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他的头埋在胳膊里，看不见脸，但那压抑的、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声音从胳膊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像是有人把一壶烧开了的水壶盖子按住，按住，按住，终于按不住了，蒸汽“噗”地冲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长久以来积攒的所有东西。

林福来蹲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就那么蹲着，看着赵宝柱那颗埋下去的、乱糟糟的脑袋，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领口敞着的旧毛衣，看着他那双抱着头的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腹有厚茧，虎口有一层黄黑色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不是干农活的茧，是握枪的茧。这只手曾经很稳，稳得像一把铁钳，握着枪，瞄准目标，扣动扳机，弹无虚发。

现在这只手在发抖。

林福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他把地上那瓶茅台往赵宝柱脚边又推了推，瓶底蹭着水泥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酒放这儿了。喝不喝随你。”

他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