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修复
易看,少点东西。
第二天一早,苏清颜就去了钱师傅的铺子。
护工把她推到门口的时候,钱师傅正蹲在门口生炉子。煤烟呛人,他用扇子扇了两下,抬头看见她。
“来这么早。”
“在家也没事。”
钱师傅没再说什么,把炉子提到铺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工具包已经放在工作台上了,旁边摆着一排工具——锥子、剪刀、胶水、蜡线,还有几块皮料。苏清颜认得其中一块,是昨天钱师傅翻出来的存货。
“皮子我昨晚找出来了。”钱师傅戴上老花镜,“先拆。”
他拿起工具包,翻过来,用锥子挑开内衬的线脚。动作很慢,手很稳。线脚挑开一截,他用手指捏住线头往外抽。线是麻线,年头久了,一抽就断。
“这包用了不少年了。”钱师傅把断掉的线放在一边,“原来的做工不错。走线密,皮子也是好皮子。可惜了。”
苏清颜在旁边看着。
“用的人是个调校师。”她说,“手艺很好。”
钱师傅嗯了一声,继续拆。他把内衬整个剥下来,露出里面的皮面。皮面开裂的地方比外面看着还严重,有几处已经脆了,手指一碰就碎。
“内衬烂成这样,难怪修过一次没修好。”钱师傅摇了摇头,“里外都得换。”
他开始清理皮面上的碎屑。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刷,刷到裂口的地方格外轻。苏清颜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干活。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刷子扫过皮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钱师傅忽然开口。
“你腿是怎么回事。”
“车祸。”
“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
钱师傅没再往下问。他把裂开的皮面拼在一起,用软尺量了量尺寸,拿铅笔在旁边的牛皮上画线。手很稳,线画得直。
“那个调校师。”他低着头画线,“是你什么人。”
苏清颜沉默了一会儿。
“前夫。”
钱师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
从那以后,苏清颜每天都来。
她到得早,有时候铺子还没开门,她就坐在门口等着。钱师傅来了,把卷帘门拉上去,她就让护工把她推进去。一待就是一天。
钱师傅干活的时候她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点点把烂掉的皮子拆下来,把变形的扳手放进台钳上校,把锈死的拉链泡在油里。有时候钱师傅需要递个东西,她就伸手递过去。递剪刀的时候刀尖冲着自己,钱师傅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以前干过活?”
“没有。看多了。”
有一天下午,钱师傅在校一把变形最严重的扳手。那把扳手之前被刘佩容踩过,手柄弯了个角度,校了很多次都校不直。钱师傅把它夹在台钳上,拿锤子一点点敲。敲一下,拿起来看一看,再敲。
“这把难修。”他说。
苏清颜看着那把扳手。她记得那把。当年她爸教江叙白的时候,用的第一把扳手就是这把。后来给了江叙白。再后来被她妈踩弯了。
“修不好就算了。”她说。
“修得好。”钱师傅说,“就是费工夫。”
他又敲了几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回台钳上继续敲。苏清颜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一句。
“钱师傅,你做这行多少年了。”
“五十多年了。从十几岁开始,到现在快七十了。”
“修过最难修的是什么。”
钱师傅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最难修的不是东西。是人拿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他说,“有时候东西烂得不成样子,但他非要修。你问他为什么,他说是故人留的。有的是去世的爹妈留下的,有的是走了的儿女留下的。东西不值钱,但不修他就过不去。”
他低下头,继续敲扳手。
“你这包也是。花了这么多工夫,修好了,他也不一定要。你图什么呢。”
苏清颜看着那个被敲了一遍又一遍的扳手。
“图个交代。”她说。
钱师傅没再问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具包在钱师傅手里一点一点变了样。皮面换了新的,内衬重新缝了,拉链换了一条老式黄铜的,扣子也配上了。那几把变形的工具,有两把校回来了,另外一把实在校不回来,钱师傅找了一把同年代的老件替上。
“这把替的和原来的不是同一个批号。”钱师傅说,“但型号一样,能用。”
苏清颜拿起来看了看。扳手上有些细小的划痕,也是旧的。不知道是从哪收来的。
“能用就行。”她说。
缝内衬那天,钱师傅从下午一直缝到天黑。他戴着老花镜,手指捏着针,一针一针地缝。蜡线拉过皮子发出吱吱的响声。他不说话,苏清颜也不说话。铺子里只亮着一盏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光黄黄的。
最后一针缝完,钱师傅把线头剪掉,把包翻过来正面朝上。新皮面的纹路整齐,走线密密的,和原来的差不多。
“还差最后一道工序。”他说,“上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