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孙毅的愧疚

李海龙从驾驶座下来，把车门关上，看了他一眼。

“我去停车。你自己上去。礼堂在三楼。”

林福来说：“小舅，谢谢您来接俺。”

李海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你小子少来这套”的表情，但底下的东西是暖的。他转过身，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林福来站在办公楼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门楣上挂着一枚警徽，在晨光下闪着光。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还在食堂吃早饭，或者刚进办公室。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白晃晃的光把走廊照得像一条隧道。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咚”的，又快又急，像是有人在敲鼓。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在走廊里来回弹射，震得墙上的宣传画都在微微颤动。

林福来转过身。

后勤科的三个人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权。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公安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但帽檐下面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匆忙忙从家里赶出来的。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上“笃笃笃”的，一步都没停。

方玲跟在他后面。她穿着一身合体的公安制服，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干净利落，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有紧张，有愧疚，还有一点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尴尬。

最后面是孙毅。

林福来差点没认出他来。

孙胖子瘦了。

不是那种“少吃两顿饭”的瘦，是那种“好几天没好好吃饭”的瘦。圆脸瘦出了下巴，双下巴变成了单下巴，肚子小了一圈，原本绷得紧紧的制服扣子现在松松垮垮的，最下面那颗扣子终于能扣上了，但扣上之后衣服还是空荡荡的，像个面口袋挂在身上。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的不好，是那种没睡好、没吃好、心里有事的那种不好。眼睛底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连平时总是油光锃亮的鼻头都暗淡了。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见林福来站在楼梯口，那双眼睛像被人点了灯，“唰”地亮了，亮得惊人。

三个人快步走过来，站在林福来面前。

张权第一个开口。他伸出手，跟林福来握了握，手很热，很有力。

“林科长，恭喜。”

就两个字，“恭喜”。没有多余的话。但林福来从他握手的力度里，从他看自己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那是老同志对新同志的认可，是长辈对晚辈的欣慰，是一个在后勤科干了半辈子的人，看着科室有了出息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

方玲站在张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看着林福来，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林科长……”

她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愧疚。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您住院的时候，我们……我们都没去看您。不是不想去，是……是工作太忙了，走不开……”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了。

方玲是去年从警校分来的大学生，干活利索，心细如发，但脸皮薄，不擅长说那些客套话。她心里有愧疚，但嘴上说不出来，说出来也是磕磕绊绊的，像是背书背到一半忘了词。

孙毅站在方玲旁边，没有说话。他的嘴抿着，下巴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林福来，眼眶渐渐红了。

林福来看着这三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