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我欠你一条命

他住院那些天，确实没有人来看他。老周、老吴、小王、小张、巧儿都来了，但后勤科的人一个都没来。他当时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工作忙，走不开。后来才知道，他住院那几天，市局正赶上盘点，几十个仓库、几百种物资，全压在后勤科三个人身上。张权带着方玲和孙毅，加班加点，每天干到半夜，连周末都没休息。

不是不想来，是真的走不开。

林福来看着方玲那张低下去的脸，看着她攥紧笔记本的手指，看着她耳朵根那抹藏不住的红。他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方姐，你们没来，俺正好清静。不然病房里挤那么多人，护士该骂人了。”

方玲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终于能喘口气的那种轻松。

林福来又看向张权。张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但林福来看见了。他知道，老张头是在替他高兴，也是在替后勤科高兴。科里出了个功臣，他这个副科长脸上也有光。

“张叔，这些天辛苦你们了。俺不在，工作都压在你们身上了。”

张权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应该的。”

方玲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但嘴角翘了起来。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手指不攥那么紧了。她看着林福来，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对——应该是她们谢林福来才对。

孙毅一直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圆滚滚的身子，松松垮垮的制服，红红的眼眶。他看着林福来，嘴巴动了好几次，每次张开都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每次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福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怼在孙毅的胸膛上。拳头碰到那层松松垮垮的制服，碰到底下那层软乎乎的肉，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拳打在一团棉花上，又像是一拳打在一堵墙上——不是硬的，是软的，但很有分量。

“胖子，你瘦了。”

孙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两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科长……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福来看着他，嘴角翘着，但眼眶也有点热。那天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孙毅从办公楼里冲出来，跑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肚子一颤一颤的。他说“科长我跟你去”的时候，眼神是坚定的，手是稳的，枪是上了膛的。他在马路中间趴着，被枪声吓得浑身发抖，但一声都没吭。他压住那个杀手的时候，二百来斤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那双手铐“咔”的一声，干脆利落，像是练了千百遍。

然后他在马路上哭。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鼻血不知什么时候也流出来了，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声了。

他是真怕。怕林福来死了。

林福来把拳头从孙毅胸膛上收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在孙毅肩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底下的肉在微微发抖。

“别往心里去。俺不是没事吗？”

孙毅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老大……我……我欠你一条命……”

林福来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回重了一些。